从西班牙回来后，才发现，西班牙年轻人的失业率触目惊心。
这个数字，像一杯冰水，从头上浇下来。
27.7%。
这是2023年底，西班牙25岁以下年轻人的失业率。
什么概念？差不多每三个半想找工作的西班牙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找不到。
这个数字，在整个欧盟，数一数二的高。
去西班牙之前，我对它的印象是阳光、海滩、弗拉明戈，还有永远都吃不完的Tapas。是一种松弛到骨子里的生活节奏。
可当我真的在那边住了一段时间，跟当地人聊过天，穿过那些挂满涂鸦的小巷，才感觉到阳光背后的那片阴影。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奈、迷茫，又努力寻找出路的复杂情绪。
一、午后三点的咖啡馆，坐满了“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马德里。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三点钟。
在中国，这个时间点，写字楼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外卖小哥在电梯口飞奔，会议室里PPT翻得飞快。
但在马德里，随便走进一家街角咖啡馆，你会发现，里面坐着不少年轻人。
他们不是游客，一看就不是。
穿着随性，面前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者就那么干坐着，眼神有点放空。
我旁边一桌，两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聊了快一个小时。
话题从昨晚的球赛，到最新的游戏，再到抱怨某个政客。
就是没聊工作。
我忍不住好奇，用我那三脚猫的西班牙语跟他们搭话。
“你们今天不上班吗？”
其中一个叫哈维尔的男生耸耸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
“我们在‘上班’啊，工作就是找工作。”
他告诉我，他大学学的市场营销，毕业一年半，投了上百份简历。
最好的结果，是拿到过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机会，月薪800欧元。
在马德里，这笔钱付完房租，剩下的只够啃面包。
实习一结束，他又回到了“待业”大军。
另一个叫路易斯的男生，情况更糟。
他学的是艺术史，一个听起来很美，但在就业市场无比骨感的专业。
他说：“我的教授告诉我，热爱能战胜一切。但现在我发现，热爱付不了账单。”
他们并不是个例。
在巴塞罗那、在塞维利亚、在瓦伦西亚，我看到了太多相似的场景。
广场的长椅上，海边的步道旁，总能看到那些年轻却略显疲惫的面孔。
他们不是懒，真的不是。
只是就业市场这扇门，给他们留的缝隙，实在太窄。
你觉得在西班牙找工作，最难的是语言还是专业不对口？
二、一张“临时合同”编织的安全网，一戳就破
为什么会这样？
跟西班牙朋友深聊后，我才触摸到问题的核心——一种叫做“临时合同”（Contrato Temporal）的东西。
这几乎是西班牙劳动市场的“特产”。
为了保护劳动者，西班牙的法律给“永久合同”上了很多锁。
企业一旦跟员工签了永久合同，想解雇就非常难，需要支付高昂的赔偿金。
听起来是不是很棒？像个铁饭碗。
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它们会算账。
既然永久合同成本那么高，那我就不签了。
于是，“临时合同”大行其道。
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到期就自动结束，企业没有任何负担。
这种合同，成了西班牙年轻人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成了他们的枷理想法。
我认识一个在酒店做前台的女孩，叫索菲亚。
她26岁，工作四年，换了五份工作，签的全是临时合同。
每份工作最长不超过一年。
她就像一只候鸟，永远在迁徙，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你根本不敢想未来。”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黯淡。
“不敢租好一点的房子，因为不知道明年会不会失业。不敢办健身卡，万一还没用完就得搬家呢？更别提什么买车、买房了，那像个遥远的梦。
”
她的手机里，求职APP的提醒，跟社交软件的推送一样频繁。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年轻人始终活在一种漂浮状态里。
他们很难做长期的人生规划，因为连下个月的薪水在哪里都不知道。
老板们也乐于利用这一点。
“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这句话，在西班牙的职场上，同样真实得残酷。
很多年轻人为了获得一份工作，只能接受极低的薪水和不稳定的合同。
旅游业、餐饮业、服务业，这些西班牙的支柱产业，恰恰是临时合同的重灾区。
旺季招人，淡季裁员，像潮水一样，一来一去。
年轻人被浪头推上岸，又被无情卷走。
身边有没有朋友，也是一直在换工作，始终找不到一份安稳的差事？
三、高福利的“另一面”：躺平还是被迫躺平？
很多人会问，失业了怎么办？政府不管吗？
管。
西班牙的社会福利体系，在欧洲是出了名的好。
失业可以领救济金，根据你之前缴纳的社保年限和金额，大概能领到原工资的50%-70%，最长可以领两年。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租房补贴、家庭补助。
听起来，即使不工作，也能活下去。
对，活下去，没问题。
但代价是，你会慢慢失去融入社会的能力和价值感。
我房东的儿子，安东尼奥，就是一个例子。
他32岁，跟父母住在一起，已经有快三年没有正经工作了。
他之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绘图员，公司效益不好，整个部门被裁掉。
领了两年的失业金，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不用早起，不用看老板脸色，每天打打游戏，跟朋友去酒吧喝一杯。
但两年后，失业金停了。
他想再去找工作，发现已经跟不上了。
软件更新换代，行业要求变高，他的简历在HR眼里，毫无竞争力。
他跟我说，感觉自己像被社会遗忘了一样。
“一开始觉得自由，后来是恐慌，现在是麻木。”
他每天下午会去社区的图书馆，不是为了看书，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待着，假装自己还有事可做。
这种“啃老”，在西班牙非常普遍。
官方数据显示，西班牙35岁以下的年轻人，超过65%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不是他们不想独立，是独立不了。
高昂的房租，不稳定的收入，让他们只能退守回家庭这个最后的避风港。
这带来一个很有趣的社会现象。
在西班牙，你很少看到年轻人因为工作而焦虑到失眠。
他们的焦虑，是一种慢性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焦虑。
今天找不到工作，没关系，明天再说。
这个月没收入，没关系，爸妈会给一些。
这种心态，一方面让他们保留了享受生活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消磨了他们的斗志。
是一种“被迫躺平”。
阳光那么好，海滩那么美，好像奋斗本身，成了一件有点“不合时宜”的事。
四、被“卡住”的教育和僵化的产业
西班牙的年轻人，真的不努力、不优秀吗？
完全不是。
西班牙的大学教育质量不差，尤其在建筑、设计、商科等领域，有很多世界顶尖的学府。
问题出在，教育体系和社会需求之间，存在一条巨大的鸿沟。
大学里培养了大量的文科、社科和艺术类学生。
然而，西班牙的产业结构，却没能提供足够多的岗位来吸纳他们。
除了旅游和服务业，西班牙的制造业相对薄弱，高科技产业更是跟德国、法国没法比。
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高端人才找不到匹配的岗位，只能“降维”就业，一个硕士去餐厅端盘子，是常有的事。
而技术工人又极度短缺。
我认识一个开装修公司的老板，他跟我抱怨，现在想找一个靠谱的水管工、电工，比找一个大学生还难。
“年轻人宁愿在咖啡馆里待业，也不愿意去学一门手艺。”
这种观念上的错位，加剧了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
更有意思的是，公务员成了西班牙年轻人最向往的职业，没有之一。
每年公务员考试（Oposiciones），报名人数都屡创新高，录取比例堪比中国国考。
为什么？
稳定、福利好、永不失业。
这三个词，对于那些被临时合同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朋友为了考警察，全职备考了三年。
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刷题、健身。
他告诉我：“这就像一场赌博，赢了，就能换一种人生。”
整个社会最聪明、最有活力的那批年轻人，把青春耗费在漫长的备考上，只为求一个“稳”字。
这本身，就是对社会资源的一种巨大浪费。
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一份不稳定的高薪工作，还是一份薪水普通但极其稳定的工作？
五、数字化浪潮下的“掉队者”
在中国，我们习惯了用手机解决一切。
点外卖、叫网约车、移动支付、在线办公……
数字经济创造了海量的就业岗位，快递员、外卖骑手、带货主播、自媒体博主……
但在西班牙，数字化的进程，要慢得多。
你走在街上，会发现人们依然习惯用现金。
很多小商店、小餐馆，甚至不支持刷卡。
电商虽然有，但远没有中国那么普及和高效。
我试过在西班牙的亚马逊上买个东西，页面显示“预计送达时间：5-7个工作日”。
这在中国简直无法想象。
物流的缓慢，支付的不便，限制了数字经济的想象空间。
自然也无法像中国一样，创造出那么多的新兴就业岗位，来作为传统行业的补充和缓冲。
年轻人想搞点线上创业，困难重重。
想做个美食博主去探店？可能一半的店连线上支付都没有。
想做个带货主播？物流就能让你崩溃。
我跟一个西班牙的创业者聊过，他想做一个本地生活的APP。
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而是推广。
“人们的习惯太难改变了。他们宁愿走到街角的小店去买东西，也不愿意在手机上多点几下。”
这种“慢”，在游客看来，是风情，是悠闲。
但对于身处其中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更少的机会，更窄的赛道。
整个社会像一台运转缓慢的老爷车，虽然还能开，但总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六、Siesta与Mañana：是文化，也是一种“魔咒”
Siesta（午睡）和Mañana（明天再说），是理解西班牙国民性格的两个关键词。
正宗的Siesta，是从下午两点到五点。
很多商店、银行、政府机构都会关门歇业。
人们回家吃饭，然后美美睡上一觉，等太阳最毒辣的时段过去，再慢悠悠出来活动。
这种传统，在农业社会或许有其合理性。
但在全球化的今天，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当伦敦、纽约、上海的金融市场激战正酣时，马德里的办公室可能空无一人。
这种割裂的时间表，无形中降低了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而Mañana文化，则更深地刻在西班牙人的骨子里。
“别着急，明天再说。”
“这事不重要，明天再处理。”
Mañana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因为所有问题都可以被推到Mañana。
这种心态，往好了说，是乐观，不内耗。
往坏了说，就是拖延，缺乏紧迫感。
我申请一个当地的电话卡，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三个工作日。
结果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没动静。
我去问，他们就说“Mañana”，再等等。
最后硬是拖了半个月才办好。
这种效率，对于习惯了“马上就办”的中国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
当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一种“不着急”的氛围时，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也很容易被一点点消磨掉。
你觉得，这种“明天再说”的文化，是优点还是缺点？
结尾：阳光下的阴影，与不灭的火种
离开西班牙的那天，在巴塞罗那机场。
我看到一群年轻人，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拿着单程机票，准备飞往德国、英国，甚至澳大利亚。
他们的脸上，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故土的不舍。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未来。”一个要去柏林做程序员的男孩对我说。
这或许是西班牙年轻人困境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阳光、美食和朋友。
但高昂的失业率，和僵化的社会结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们向上的路。
他们只能选择离开，去别处寻找机会。
这导致了严重的人才流失，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但这并不意味着绝望。
我也看到了很多努力改变现状的力量。
在巴塞罗那的22@创新区，我看到一栋栋现代化的写字楼拔地而起，吸引了许多科技初创公司入驻。
在马德里的共享办公空间里，我看到很多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商业计划书，眼神里闪着光。
他们尝试做独立设计师，开手工作坊，做线上教育，利用互联网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
他们没有被“Mañana”的魔咒困住，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不确定的世界抗争。
西班牙的年轻人，就像那些在广场上晒太阳的鸽子。
看起来慵懒闲散，但只要有一点面包屑（机会），他们就会立刻振翅而起，毫不犹豫。
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阳光，而是一片真正能让他们自由翱翔的天空。
而这个问题，不只是西班牙独有。
在今天的世界，年轻人的焦虑似乎成了一种全球性的“流行病”。
每个国家的版本不同，但内核都指向一个问题：
当上升的电梯变得越来越拥挤时，我们该如何安放自己的青春和野心？
西班牙旅行出行Tips:
1. Siesta时间要牢记：下午2点到5点，很多小商店、餐厅和景点可能会关门。计划行程时，最好把这个时间段用来赶路、在酒店休息，或者去那些全天开放的大型博物馆。
2. 现金为王：虽然大城市和连锁店刷卡、移动支付很方便，但在小镇、市集和一些传统老店，现金依然是主流。建议随身备一些欧元现金，尤其是小面额的。
3. 注意用餐时间：西班牙人的饭点普遍很晚。午餐通常在下午2点后，晚餐则在晚上9点甚至10点后才开始。如果想在正常饭点吃饭，最好提前找好餐厅，或者选择Tapas吧，那里通常全天营业。
4. 公共交通很方便：在大城市如马德里、巴塞罗那，地铁系统非常发达，购买T-10（十次票）或天票很划算。城市间的交通可以依靠Renfe（西班牙国铁），AVE高铁速度快但价格高，需要提前预定。
5. 语言不是大问题：在旅游区，用英语交流基本没问题。但如果能学几句简单的西班牙语，如“Hola”（你好）、“Gracias”（谢谢）、“La cuenta, por favor”（买单），会让你的旅行体验更愉快，当地人也会更热情。
6. 安全第一：西班牙总体安全，但在巴塞罗那、马德里等大城市的旅游热点和地铁里，要特别小心小偷。背包最好背在胸前，手机和钱包不要放在外侧口袋。
7. 享受慢生活：不要把行程安排得太满。学会在广场的椅子上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西班牙的魅力，不在于打卡多少景点，而在于感受那种融入血液的松弛感。
#不一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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